第一章 缘起

点翠山

青山悠悠，苍天茫茫。一条蜿蜒的路延伸进无边的森林，路边树林中不时传来小兽低声吠叫的声音，惊起一树飞鸟，昭示着此地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清静。但对于驾着牛车的老人来说，这里却是难觅的、他心中的归隐之地。

此地虽有深林郁闭，却无建木扶桑；此地虽有飞禽走兽，亦无神兽异鸟；不至于受到那些为君王四处搜寻祥瑞欲献媚于君王博取名利之徒的叨扰。老人暗忖，族中后人亦足以独当一面，履行太史世袭的职责，心下稍安。

朝歌很大，容得下商君的欲念，容得下诸公的野心；朝歌很小，装不下一部记载真相的竹简，装不下太史一方清净的书案。

“偌大一个朝歌城里，竟无我的一席之地，无一块清静的读书之所”，思及此境，这位早已过天命、将至花甲的老人不由暗自神伤。君王容不下他，因他不肯为之美名；当权者容不下他，他知道太多不可向外人道的旧事；那些忠义之士，亦容不下他，他们鄙夷他不敢将那些旧事昭告天下。

于是他出走了，在一个月色黯淡的月夜，悄悄地出走了。守城的军士轻轻打开城门，城门枢榷喑哑地吱了两声，唯恐叨扰了熟睡的人们，倏忽便没了声响。他驾着牛车离开了他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的朝歌城，像一个在日光之下无所遁形、无处可逃又狼狈不堪的影子，被驱逐出了这个世界。他离开了朝歌城，用牛车满载陪伴他一生的简牍，这些简牍为竹木所造，用韦编整齐卷束，经年仍保留着树林的清香，他不愿意将伪史留在这些凝聚自然之精华的简牍之上。但正是因了他的耿直，才不得不远走。

如今，他才知道那朝歌城是多么渺小，他已在青山与苍天之间，他心中亦惟有这青山与苍天了，过往种种，已在他的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握刻刀，认真地在竹简上刻下晦涩难懂却真实确凿的文字，继续他未完成的作品。他要为世人留下这世间的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至于是非功过，便留待后人评说了。

车轮不偏不倚碾到一颗石子，牛车颠簸了一下，车轮易辙，不提防歪到路边，险些掉入悬崖。老牛发出一声长哞，刻刀锋利的刀刃滑破了老人左手食指，鲜血顿时冒了出来，老人急忙用右手捏住伤口，手中竹简从车厢木板的缝隙间落下，滑入崖壁杂草间。

老牛的一声长哞，也惊扰了长空中掠过的一只飞鸟，那飞鸟原本利爪中抓着一块石头，此石呈丹朱之色，珠圆玉润，似玉非玉，隐隐有光华流转。这一声长哞一惊之下，飞鸟松开利爪，那石头恰好落在那书简之上。

崖壁人迹罕至，竹简平展，稳稳地托着那丹朱之石。日月变幻，春去秋来，那一简一石，相依相伴。竹简上的字迹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逐渐暗淡，那朱石的表面却被时光打磨得光润璀璨。隐约间，竹简与朱石依托之处沁入了点点绯红，那朱石却晕染上了淡淡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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