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隆州城（1）

月娥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撞倒在一块大石头边，月光如凝霜般洒向大地，迷雾茫茫，到处乌漆麻黑。再仔细看去，身旁有位妇人伏倒在地，盘叠的发髻蓬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庞，看不清长相，手上抱着包袱，背上被射中了两支箭，乌血不断地从箭头处浸出来，半个身子的襦裙都浸泡在血水里，黑黢黢的一片。

“月儿快走，母亲走不动了…”

“母亲？”月娥糊涂着，分不清是梦是醒。

“拿着包袱快走，到固镇寻外祖家去”。妇人喘息着，用极轻的声音说。

血气弥漫，腥臭扑鼻，空气也似乎格外粘稠。残垣断壁上倒着半具尸体，死状凄厉，狰狞地盯着月娥，令人毛骨悚然。地上到处有残尸，仿佛都在鬼气森森地瞪着她。月娥吓得瑟瑟发抖，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极度的惊吓撞击心房，胸腔处一阵翻江倒海，她哇地一声吐出来。

“月儿，月儿，别出声…”妇人拚命地压抑着残喘，气息微弱地说。远处传来时断时续的“啪啪”声。“快走，天光就走不出去了…到固镇找舅父-庞明晧……”

月娥看着身受重伤，苦不堪言的妇人，如何忍心抛下她。“母亲，我陪着您，一起走。”

妇人紧皱着眉头，直直望向她，“你父亲在前方拚死阻敌，叫咱娘俩逃出隆州…你要活下去…才对得起父母…活下去…活下去……”渐渐地声若蚊蝇，几不可闻了。

月娥又惊又怕，头痛欲裂，她悲痛地看着再也不动的妇人，两行热泪流了下来。远处传来如厉鬼般凄厉的哭嚎，很快就湮灭了，“啪啪”的声音又起。

无边的恐怖与迷惑笼罩着她，这是哪里？是什么世道？她颤栗地伸出手想为妇人整理一下，却一下子就惊跳起来。

这是一双很瘦很小的手，身子很单薄，弱不禁风，可能只有十岁左右。青灰色的小袄套在衣裙外，衣裙上到处是血污，已染没了原来的颜色。她闭上眼睛，心狂乱地跳着，久久不能平复。额头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使她想到自己是活着的。无论如何得先活下来，不能不明不白就交待在这恐怖之地，这地儿得赶紧离开。

月娥跪下来给妇人叩头行礼，此时完全没有办法帮妇人料理后事，只能抓起包袱背上，猫着腰跌跌撞撞往前走去。脚下不时碰到残缺不齐的死尸，她更加心惊肉跳，身如筛糠，拚命咬住自己的牙齿。

惨淡的夜色下到处飘荡着冤魂阴魂，死前的惨烈使它们更加恐怖阴森。残缺的尸体满是血污，血窟窿似的眼眶阴恻恻地瞪着月娥走过。一团鬼魂冒着黑气，伸着血淋淋的利爪想将人撕碎，然而阴阳相隔怎么也碰不了小小的月娥，便呜呜哭泣着吹起阵阵阴风。月娥看到坍塌的城门，满地废墟，地上都是横七竖八残缺的尸体，血流成河，惨绝人寰，如人间炼狱。凄风凛冽，在耳边呼啸着，呼吸中全是污秽的血腥。她的心冰入骨髓，悲不自胜，惊恐不安使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只得咬着牙艰难地穿越一片狼藉拚命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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